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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西出阳关有故人

  西出阳关有故人

  我在兰州大哥的照料下,登上飞机的旋梯,飞在白云之上,蓝天之下,半年多以来的郁闷一扫而光。

  兰州的天气比北京凉爽许多,公路旁的黄土山坡修理的很有形,点点绿色,我说:“不错嘛。”兰州大哥说:这是多少钱灌出来的,离开公路就不是这样了。

  一进市区,就看到到处“飞天“”敦煌“字样。我第一次尝到浆水,看见院落里巨大的仙人球,问:“这是真的吗?”“不,是假的。”兰州大哥让我第二天晚点起,我说:“明天你也晚点起,那么累,还病了。”在宾馆里,我给家人发短信报平安,弟弟非让我说明宾馆的名称地点。

  早晨,精明干练的宋师傅带我去吃兰州最正宗的牛肉拉面。“您普通话说得真好。”“我们都是这样的呀。”在北京,我也吃过,味道不是这样,我竟然把一碗全吃光了。

  我被请到兰州大哥——李部长的办公室里,一边做底稿一边替他接电话,我只会说:“李部长开会去了。”

  李部长终于来了,给我在大办公室里安排了一个地方:“你在这也难受。”“主要是我给你捣乱。”

  宋师傅等在百忙之中对我照顾得很周到,我特不好意思,不得不抢先把自己照顾得周到些。

  中午,陪我的是财务部年轻的男生小张、女生小蒋,我说:“早就听说兰州的女同志很靓。”小张说:“见了呢。”“确实很靓,男同志也很帅。”

  为了方便我,用餐地点安排在我下榻的宾馆,小蒋介绍:“这是敦煌菜系。”色彩绚丽、鲜明的琉璃色,飞天图案。墙上开着窗口,服务员从那里递菜。

  小张小蒋隆重向我推荐当地的羊肉,小蒋说:上海来要帐的,也欠人家的,请吧,晚上手抓,早晨牛肉面,中午涮羊肉。三顿下来,上海的说:“干脆我们出钱请你们吧。”

  小张要了点啤酒,我笑道:“下午还要工作,我们去一家德国企业审计,一个小伙子要喝啤酒,德国老板说:不要喝酒,下午还要工作。外国人和中国人观念不同。”小张说:“被审计单位说不要喝酒?国内单位,希望你们都喝晕了才好。”

  他们中午有两三个小时的午休时间。他们说:内地到这的都睡不醒——这里海拔一千多米,有点缺氧,我说:“这样挺舒服,治失眠。”

  下午“上班”,我站在兰州的蓝天下,停了一会,贪婪地享受着那有些扎眼,有些烫人的阳光。

  兰州那个公司很小,下班时,我已把底稿凑齐。

  财务部的除许会计有事,全部陪我。

  一家著名的穆斯林餐厅,

  进来一个特年轻的小伙子,是陈会计的儿子。又是羊肉,喝的是白酒,我一点一点抿着,司机看出来了,对兰州大哥说:“你这同学很能喝。“我端起酒杯:“来,祝我们的小伙子到北京上大学,到美国读研究生,长得更高,不过眼镜的度数不要再长了。”陈会计说:“就这样每天对着电脑……”李部长说:“让他背着包去九寨沟.”说到同学情,我说:”同学就象酒,放得时间越长感情越深。“小张:“都说到这份上了,干了吧。“我和兰州大哥真的就把杯中的白酒干了,高师傅跟着我怕我出事,我笑道:”没事,我血压低,喝酒以后血压正常。“

  在酒吧,财务部的同志们说:来兰州的人都以为兰州很荒凉,来了以后觉得不错。我说:“兰州除了自己的特色以外,和内地的城市没什么区别,我妈妈曾在甘肃的农村干过一年医疗队,很苦,不知道现在那些农民怎么样了。”我说:“抬眼望去,这一带都是咱铁路上的单位,什么都有,出租车,广告,旅游……”“铁路除了火葬厂没有,什么都有.”“火葬厂也有.”“铁路是计划经济最后一个堡垒.”。“之一。”“也快了.”

  司机说起在部队当兵,西北人和东北人好:张学良、杨虎成时就在一起。我祖籍是东北:我不服气,一说东北人长得漂亮,就说他不象东北人,象南方人。大家笑了:好事都被他们占了。

  饭后,开车沿着四十里黄河风情线游览,很美,特地在黄河母亲旁留影。

  每到饭点,兰州大哥的电话就来了,告诉我安排,我一再要求他别管我了——他太辛苦了,这次到北京出差,他病了,还挺重,回来一天也没休息,我怕他为我添累。

  大哥说:不要紧,肉多着嘞,(照顾我)是应该的,人是铁,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

  在这里,我不会饿得慌,这儿的一顿饭够我平时一天的了。

  去嘉峪关的前一天,大哥要带孩子,派小张等带我去一家川菜馆,电梯里,几个酒后站都站不稳的军官,还拉拉扯扯,让官阶高的先走,电梯门要关了,小张叹了口气,先走出去。

  他们炫耀兰州的土豆好,我说:“马路边上的烤土豆,真诱人哪,可惜我没胃口。”

  去嘉峪关,陪我的是会计师王姐,她奇怪我为什么不逛商场,为什么一个人不寂寞,我证明给她看,一上火车就睡,到站前半小时才起,足睡了十二个小时,被王姐叫起来时还迷了迷糊。后来被王姐称为“瞌睡虫”。

  一下车,当地的会计——文静高条的叶云已经等着了。

  嘉峪关市清净而明亮,我们被安排在铁路的宾馆,先吃饭,我感觉这些天总在吃饭,我被兰州大哥和他的同事们用优质的牛羊肉、面条、土豆、瓜果喂养得体质渐强,气色渐佳,体重也见长。

  小刘很想和我一起去敦煌,可惜时间凑不到一起,我发短信问他能不能来,他回:十八号出发去广州。

  父母打来电话,说见到短信很放心,让我勤发短信,少给人家填麻烦。

  嘉峪关分公司办公楼很宽敞,人很少,财务部几间大房子,许多计算机,只有叶云一个,王姐说:“这楼在兰州就值钱了。”我说:“在北京更值钱。”

  我当会计时,用的是用友软件,而他们用的是铁路内部通用的财务软件,我看着不太习惯,还执着地要找“输出”功能,王姐笑道:“没有,别找了。”

  兰州大哥很会找人,王姐很知道审计都需要些什么资料,她又了解情况,又熟悉软件,真的帮了我。

  孔总和小宋陪我们进午餐,介绍:嘉峪关是天下雄关。

  王姐、叶云一再催促完成工作,去嘉峪关城楼,叶云说:“我是十年前上学时才去过。”

  王姐打起精致的阳伞,叶云用手包挡在头上,这里的阳光确实强烈,我喜欢阳光,在王姐的再三邀请下才把自己的一小半放在她的阳伞下。

  我说:“在别的景点,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不容易,在这,找一个人不容易。”

  王姐:“是啊,还想找个人帮咱们合影呢。”

  敲了这里的燕鸣石。

  导游指着一块碉堡上的砖,告诉我们这是镇关之宝。

  一个四面高墙,一道闸门的天井,据说是抓俘虏的,进来的人就成瓮中之鳖。我说:“这墙郭靖、杨过上得去。”

  我要给王姐照相,王姐说:“不在这照。”仔细一看,是为国捐躯将士的墓碑。

  我们又去嘉峪关市街心花园,照相,36张以后,照了一张又一张,不见倒卷,王姐笑道:“没挂上卷。”

  酒泉的马会计来找王姐,带来许多水果,她女儿今年高考没成功,她说了一晚上,热情地要陪我们去酒泉,我谢了多次说:“工作为主。”

  安排送我们去敦煌的是内退的但看来还很年轻的严师傅,很和气很稳当的一个人,也是从江南支边的。

  王姐建议让严师傅开车带我们去酒泉转一圈:“就算你去过酒泉了。”我说:“算了吧,师傅那么辛苦。”他昨天刚去过敦煌。

  孔总的夫人儿子陪我们一起去,夫人很热情,儿子对妈妈的关心挺不耐烦。

  路边急弛而过的是祁连山,严师傅介绍:“这是雅丹地貌。”我要为雅丹地貌照几张相,下车时,被风吹了个趔趄,窗外阳光灿烂,没觉得有风,这风能把石头吹起来,车窗左前角有一处硬伤,就是前两天这样留下的。

  在美国乡村音乐、中国西北悠长的音乐伴奏下,马会计昨天刚买的新鲜水果,被晒成果酱。

  一穆斯林装素的大叔骑着毛驴行走在空旷的隔壁滩上,我想到阿蕃提。

  严师傅指着路旁一处建筑:“这是西气东输的加压站。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?”

  我说:“风车,是发电的吧。”“对。”

  越往西走,越来越多戴小帽子的男人和戴面纱的女人,这里戴沙巾,可以防沙遮阳。

  到敦煌了!

  连我这热爱阳光的人都不得不垂下睫毛,挡一挡走近的太阳,我全身心地感受着淡黄色的沙原,太阳,你无所不在,太阳,我在这里.

  我偷眼看见"莫高窟",心跳加速。

  可惜多数洞窟都不开,刚要感叹古人的伟业,又被导游催着快走。

  我买了光盘,准备回家补课。

  我不断给家人朋友发短信:我在黄河风情线,我在嘉峪关城楼,我在敦煌……小刘发短信:那边有沙尘暴,注意多喝水。小江怒气冲冲打来电话:“你别浪费我的电了,你玩得那么开心,我不感兴趣你在哪,我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,我什么时候请客。”

  傍晚7、8点到达鸣沙山,这里的时差比北京晚一个多小时,7、8点钟天还很亮,师傅说晚上去鸣沙山,沙子不烫人。王姐先脱掉鞋子,骆驼队丁冬丁冬从身旁走过,许多人戴着口罩,我想到SARS期间买的口罩还是有用。

  金色的沙山,细软的沙子,一池碧绿的清水,针壮的绿色植物,优雅的骆驼队,我不由的说:“太美了。”

  “美?”王姐说:“让你呆上一个月,就不这么说了。”

  “在这些风景点,呆上两三个月,我没问题。”

  远远的看见有人潇洒,有人歪歪斜斜,有人惨叫着坐着竹板从沙山上滑下。

  从木梯走到半山腰,多数人都坐下,两个小伙子和王姐还要上,我也跟着,从斜上方吹来的风沙使最后这几个人不得不卷缩自己以防被吹跑——这是沙尘暴,两个小伙子说不能再上了,王姐有些遗憾地说:“下还不容易,一出溜。”

  坐在滑沙的竹板上,我开始很紧张,把手插在沙子里减速,后来用手滑沙增速。

  下山后想让王姐帮我照相留念,王姐笑道:“别照了,让人觉得我们甘肃……”我照镜子一看,自己确实没法看了。

  也照不了了,我的傻瓜相机被沙子卡住了。我想跳入月牙泉。

  回到北京,我的衣服洗了几次后还有羊肉的味道,还有鸣沙山的沙子。

  回嘉峪关的路上,有时风把石头刮起砸在车顶,声音象冰雹。

  路过瓜州时,车突然停了,一辆摩托车横在车前,骑车的是一个小伙子,后坐上一个大男孩抱个小男孩,夫人问师傅为什么不骂他。严师傅真是好脾气,没说什么,车却停得很稳,怪不得经理把夫人儿子交给他才放心。立在县城口的瓜州仙子婀娜飞天,我问:“这个瓜州是王安石的诗:京口瓜州一水间那个瓜州吗。”后来翻诗集知道这瓜州不是那瓜州。

  在安西的一家餐馆,师傅要的唯一一道菜是一大锅青水煮羊肉,肉鲜汤美,经理夫人又热情,我超常发挥。在这里我比在北京吃得多得多,一方面是因为天气凉爽,大家的热情,一方面的难得如此悠闲——在北京,哪有这么多时间和心情吃饭啊,即使请人和被人请,也是抱有目的,心事重重。大自然的阳光和营养驱逐着散布在身体里的疲惫和伤痛,我的脸上眼睛里又有了光泽,皱纹锐减,声音也少了沧桑。

  经理夫人见服务生很机灵,对儿子说:“你要是能象人家似的就好了。“儿子很不耐烦,王姐说:他到了那会自然就会了,我说:电视上说—中国家长对孩子说得最多的三句话是—听话,好好学习,没出息,您希望您的孩子在这跑堂吗?

  师傅在路边停下,要给大家买瓜,有西瓜、哈密瓜、白兰瓜,师傅说:“吃哈密瓜去哈密,在这得吃白兰瓜。“夫人和王姐说找个麻皮的,师傅说:”别骗我们,我们不是外地的。“卖瓜人说:“骗你?你这是嘉峪关的车。“

  师傅听卖瓜人不是本地口音,卖瓜人说他是60年代从东北过来的。白兰瓜很甜。

  回兰州的火车上,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。王姐说:戈壁滩有啥好看。

  因为少了植物的覆盖和遮挡,山岩才显出多姿多彩的本色,连绵不绝,线条粗犷,在远处与白云融为一色,象水墨画。

  隔壁滩上,细条条的树木或孤单地立着,或成行成簇难成林,护卫着一块一块不高的庄稼。更多的是一点一点贴地皮生长的针状绿的黄的植物。

  彩色的石头反射着阳光温暖而亲切。

  几个邮电干部要和我们“宣一把”,我称赞了邮电人的工作精神,他们更加自豪地说“邮电职工的敬业”,其中一个高鼻深目,被我误以为是维族兄弟。他们问我是哪儿人,听我口音不是兰州的。

  我笑道:“你们猜,我的口音不典型。”王姐说:“谁说不典型,那个‘您’字就很典型,我们不这样。”

  王姐问起我在北京的工作生活,我们聊熟了。王姐是兰州一分公司的财务经理,她有个观点和我一致——人都会出错的:“有的老会计,自己都不好意思,我怎么会出这种错,我说我就是给你们审核的嘛,错了没关系,改过来就是了。”看得出来,王姐人缘很好。

  下火车,我先买了回京的车票,王姐说:“别急,还想让你去青海,天水,麦鸡山。”“我还想去新疆呢,几拨人催我快回去呢,得回去挣钱了。”

  我给兰州大哥发短信,告诉他我已经平安地在宾馆了“今天我整理底稿,请别管我。”

  兰州大哥还是带着夫人女儿来了,好漂亮的小姑娘,想认干女儿,又想还没做什么,当不起:“还是先叫阿姨吧。”

  吃的是肥牛火锅,我要求大哥给我机会,大哥说:“没你的机会。”

  王姐又说考大学的事,这里孩子考大学的压力就象我们小时候,我说:“咱不说这事了,孔总的儿子最烦他妈说考大学的事了,祝小姑娘们有个愉快的假期。”王姐的爱人:“就是,老说啥说。”他是大学老师,有空也帮事务所审计,怪不得王姐懂行。

  “有些北京人已经有这种意识,孩子不爱学,别逼他。”

  王姐:“北京分低。”

  王姐的9岁的女儿和李部长6岁的女儿一下玩到一起,在黄河岸边的兰州港,两个女孩拣着石头。

  我说:“大哥是个慈父。”大哥说:“女孩嘛,让妈妈多管些吧。”我说:“嫂子,听说您经常倒班,不要太辛苦啊。”

  坐完羊皮筏子,又要吃饭了,我说:“这些日子我长胖了。”兰州大哥笑道:“那好啊,别让你妈看见,不让再来我们甘肃了。”

  他们问我吃什么,我说听两个女孩的,王姐说:“她们要吃肯德基你也吃啊,否定否定。”

  宋师傅和许会计陪我去刘家峡。王姐把她的相机借给我。宋师傅问我去鸣沙山的情况:“我们是晚上去的。”“司机都有经验了。”好一库清水,好一处青山!我叹道:“这是在黄河上吗?”

  导游小伙子介绍:这山上住着东乡族,是甘肃特有的少数民族,他们生活很苦,十六、七就结婚,信仰伊斯兰教。

  在大家的一再要求下,开快艇的小伙子唱起“花儿”。

  开快艇的小伙子中途靠岸停下,我卷起裤腿走进水里,司机跳下去游泳。

  师傅问我:“你二十几了。““真荣幸,我三十七了。“宋师傅、许会计说:“不象。““这些日子吃得好,睡得好,心情好,我也觉得自己年轻了。

  宋师傅、许会计说:“我们都是支边过来的,回不去了。”

  宋师傅的儿子电话说兰州下雨了,问带没带伞。我们称赞儿子懂事,象女孩。宋师傅笑道:“是女孩就太高兴了,他们家没女孩,他奶奶说,就没给小姑娘梳过小辫。”

  下午2、3点刚吃过午饭,5、6点又要吃晚饭了,我说吃不下去了,师傅们说她们也吃不下去,不过该走的程序得走。我建议宋师傅把儿子叫来。“不跟了,小时候,不带,都哭。”

  又说起孩子考大学,我说:我有个亲戚的孩子,大学毕业,找不着工作,在餐厅干服务员,月薪400。高师傅说:“对孩子,有时很心疼,可你不逼着他学,将来怎么办。“我端起酒杯:“祝你们的儿子都有个好前途。”“借你吉言!”“祝大家身体健康!”“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!”“孔夫人说:老百姓身体好就是给自己涨工资啊!”“太对了!”

  临走的那天,王姐打来电话,说要来送我:“咱们几天相处很好。”“如果工作忙就别来了,不过我还是想见到你,我可能又闯祸了,我本想把胶卷带回北京洗,打开一看,卷还在外面。”王姐大笑:“我就为你可惜,来一趟没带几张回去。”宋师傅也来了,我笑道:“舍不得我吧?”宋师傅笑道:“肯定是舍不得。”

  回到北京,小江请客,金英说:“老郭,你可真是又黑又胖了,不过还是黑点健康,胖点好看。”家人朋友说:精神状态好多了,好长时间没见你这么高兴了,就是应该这样调养调养。

  我长久沉浸在阳关之行的回忆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