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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舅从北大荒打来电话说,他的女儿欣欣高考时病了,没考好,虽然分数够上清华大学,但专业只能选日语什么的,校长、老师们倾向于报清华,也是学校的荣誉,征求一下北京亲人的意见。 爸爸妈妈主张选专业不选学校,除了清华北大,北京很多大学也很好。 作为欣欣的姐姐,我也提出建议:如果欣欣喜欢日语什么的,可以报,但如果不喜欢,还是专业重要,本科阶段如果不学数学,对她将来发展不利。 欣欣被北京一所赫赫有名的全国重点大学录取了,专业很热门。大舅和他爱人两个人要送欣欣来北京上学,我们全家都很高兴。 我从小就听爸爸妈妈说大舅多么聪明能干,一个农村孩子,小学毕业就考上了哈尔滨市重点中学,当了学生会主席,妈妈说不管多苦多累,也要供他上大学。 可是就在大舅上高中时,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,大舅上山下乡当了知识青年。 大舅的能干、健壮,被一位漂亮的城市小姐看中了,两人恋爱了,但小姐的父母嫌大舅家太穷,不同意。 大舅参军了,复员以后分配到一个小城市的邮电局,他从邮递员做起,很快就当了干部,他也和那位城市小姐结婚生子,四十多岁时,成为市邮电局副局长的必然人选。 就在事业如日中天之时,大舅的婚姻出了问题。 我一直称呼大舅的爱人“叶姨”,按中国的老话,他们是半路夫妻,欣欣是叶姨和她前夫的孩子。十几年前,大舅第一次把叶姨带到妈妈面前时,他的离婚进程正陷入僵局,我只能叫她“叶姨”。 叶姨的前夫有外遇,已经离婚了。大舅告诉妈妈爸爸,他的爱人变了,变得无端猜疑,横蛮无理,他离婚决心已定。 “叶姨”比大舅小十几岁,是原来的邮电局职工,为了大舅,已经辞去公职,学了美容,说“当个自由职业者挺好,又富裕,又自由。” 妈妈对自己的弟弟当然不得不管,但连妈妈也说,大舅是“身败名裂”,妈妈还担心叶姨能不能一心一意地跟大舅,叶姨的妈妈也对他们的年龄差表示担心,而且她的前夫也在要求复婚,叶姨坚决地说:“复婚不可能,我这辈子就跟远志了(大舅)。” 叶姨和我住在一起,大舅来问她渴不渴,晚上十点多特地出去给她买了瓶大雪碧。我笑说:“你们够亲密的。”叶姨笑道:“当着你我还没敢太亲密。” 大舅的离婚阻力很大,大舅妈的两个弟弟扬言要杀了大舅,大舅的儿子小建打来电话说让大舅回去:“这关系到我爸后半生的命运。” 大舅说:“啥后半生,不就是失去公职吗?” 叶姨跟我“象祥林嫂似地”诉说他们的恋情,大舅问我:“理解吗?”我说“理解。” 我不知道在遥远的东北小城,大舅的婚姻生活发生了什么,但我相信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如果不是真的过不下去了,不会这样不惜代价地要离婚。 我不仅理解,而且欣赏,称大舅是"我们家的温莎公爵". 大舅和叶姨感谢我的理解:“为了下半生有一个好的家庭环境,有的人不理解。”不理解他们的是在哈尔滨的亲戚们,他们认为离婚是冒天下之大不韪,大舅说:“不离婚太痛苦了。” 他们说:“人活着不就是受苦来了吗,要承担责任。”亲戚们更担心的就是大舅的安全。这也是妈妈最担心的。 大舅一个人回去办离婚的事,当又一次电告离婚受阻,叶姨对着电话愤怒地说:“回来吧,咱们不办了,那么折腾人!你经济上有没什么困难,没钱了,我给你拿。” 大舅离婚的事还是办到了,“净身出户”,房子、票子、儿子都留给了前妻,也失去了公职,经过马拉松似的婚外恋,终于和叶姨结合了。大舅让我改口叫“舅妈”,但我觉得叫“姨”亲,就没改口。 结婚以后就是生存问题,大舅说:危机危机,有危险才有机会,出路,出路,走出去才有路。他们去北大荒开荒,当农场主去了,爸爸妈妈、老姨姨夫在经济上给了他们很大的支持,大舅也向对父母一样不断地报告着他们事业的进步。 大舅不断要求我们给他买书,农业方面的,“象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扑在书上。”我把我大学时代的经济方面的教科书给他寄去了,他也很欢迎。 在北大荒开荒,肯定是一件苦差使,但对于农民的儿子,那也是一件令人心醉神迷的事,爸爸说起联合收割机收获时的场景都很神往,说如果不是岁数大了,也想去看一看。 大舅的独生子小建是大舅的心尖肉,当时已经高中毕业了,小建问他:“你想把我怎么办?”大舅很难过。小建趁机猛宰他爸,对他爸很不满。 但父子后来还是互相谅解了,小建到农场去了一次,临走对“继母”说:“叶姨呀,我爸就交给你了,您管好他,别让他喝酒!” 他们结婚两年后,叶姨为参加一个在海宾城市举行的有关美容的一个博览会,在北京中转,大舅一个电话打来,叶姨的眼泪就下来了,也不参加什么博览会了,买火车票打道回府。 亲戚们还是对他们不理解,一逮着机会就劝大舅和前妻复婚,不爱理叶姨,说大舅为她“家破人亡”----家是破了,但没人亡。大舅离开时,前妻气色不错“这我就放心了。” 亲戚们说起“小叶”还是很愤怒:“你大舅不是为了她,是能当局长的。现在在那个地方,多苦,多冷啊。”我说:“当局长当然好,可是也容易患三高啊,在农场虽然苦,但身心得到锻炼,空气、事物都是新鲜的,可以健康长寿。”老姨也点头。 一次叶姨来电话,我对她说:“我们是理解您的,但他们在哈尔滨,观念不一样。”“是不一样,需要沟通。”现在,叶姨已经和亲戚们沟通得不错了。 叶姨的女儿欣欣和他们生活在一起,而且随了大舅的姓,大舅自己没有女儿,对这个“继女”宠爱有加,把我们家的大学生都作为榜样教育欣欣。 欣欣很懂事,和大舅很亲,学习很好,属于那种“学起来就煞不住车”的孩子,叶姨对她要求很严格,连春节都不许放松,病还没好就做题,大舅有时都心疼了:“别把孩子管那么紧。” 在叶姨的严格要求下,在欣欣自己的努力下,在大舅的循循善诱,精心呵护下,他们终于成功了。如愿以偿考到了北京。准备向更高的目标奋斗。 见到他们全家时,我想上去拥抱,但大舅和叶姨还只是和我握手,但激动、兴奋的情绪和我是一样的。相恋二十余年,大舅和叶姨仍然那么恩爱,欣欣那一声“爸爸”,比亲的还亲。 十几年过去了,他们已经有了两千多亩土地,价值几十万元的农机。叶姨瘦而精干,大舅身体健壮,满面红光。 他们的农场,冬天银装素裹,夏天姹紫嫣红. 大舅已经五十多岁了,但他们的幸福生活,刚刚开始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