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刀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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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1月24日星期二 天快亮时我醒了,怕再被插上那些管子,我得让她们知道我已经恢复正常了,挣扎着坐起来,摇摇晃晃走出去。 一个护士迎上来扶住我,我发现裤子被鲜血染红一大片,要求护士帮我找条干净的。我还没意识到,那是刀口在渗血。 “你先回去吧!别管裤子了!”护士扶我在床上躺下:“你别再逞能了!你别再逞能了!有巧克力吗?” “有。” “在哪?” “在……” 王芳华的声音:“我这有!我这有!” 护士喂我吃了两块:“她太虚了,你别再逞能了!“ 护工拿着湿毛巾在我脸上抹了几把。 早晨弟弟来了,被看门大姐赶了出去,弟弟说11点再来,王芳华的声音:“十一点来了你还得走,时间不连贯,还是下午来吧。” 在半梦半醒之间,萧主任来了,让我把自己的秋衣穿上:“洗洗脸,精神精神,起来活动活动。” 我站起来正要换内衣,冯丹发现我左边一处刀口在滴答滴答地流血,一个护士在门口还在传达医生的指示:“把内衣穿上。” 护士长一边捂刀口一边叫道:“她根本就穿不上!”更多的护士和医生来了,医生说:”病人得躺下吧。”后来冯丹告诉我:这一次血就流了有200CC一袋。 护士长用毛巾擦着我腿上的血:“郭,这条毛巾咱不要了。” “带到这来的东西都没想要。” 医生护士们忙活着:“找老萧,能不找她吗。”今天是老萧出门诊的时间。 老萧来了:“这个口子一直没舍得给你缝,缝了要出一个结。” 刘洛英电话问我的情况。 “手术非常顺利,非常成功。”她说要来看我。 “工作忙就别过来了。” “你还很虚弱,我不跟你说了。” 血止住伤口包好了,老萧说:“再不行给你缝一针。” 歇了一阵子,我去洗脸,刷牙,回来躺下,刚换的号服又渗出鲜血来。 护士小苏要把我带到治疗间:“得把袜子穿上吧。”我一时想不起袜子放哪了。 王芳华的声音:“那黑的,在枕头底下。”韩惠连忙翻出来蹲下去给我穿上。 小苏:“这病友多好。” 韩惠:“我看她太痛苦了。” 治疗间里,老萧和她的助手们围着我消毒止血,准备缝针。外面有人喊:“陈雨电话。” “接不了!”一个护士叫道:“接不了!接不了!”跑出去替她接电话了。 一个医生一边用消毒药水处理伤口一边说:“有点蛰得疼。”萧主任拿来缝针的工具:“有点疼,不给你打麻药了。” 陈雨:“X床醒过来就骂。” 萧主任:“给她做了吗?” “做了。” “做了骂什么?” “你们害我。” 有人问我:“疼不疼?” “不是很疼。” 陈雨:“她行,够坚强的,她这算大手术了。她还是有点贫血。”她用她的手掌和我的对比:“脸上看着还行。” 萧主任:“自己太坚强了,昨天起得太猛,体位性低血压,换身衣服,把我们打扮得漂亮点。”她还是坚持让给我穿上自己的秋衣。 护士小苏说:她这衣服都染了两身了。 萧主任表示不会再出血了: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别受了风。 她们要带我回去换衣服,我说:“那屋子里,有男人。” 小苏跑去把我的衣服找来换上。 几个人送我回床:“手术后,太虚弱了。” 小苏的声音:“11床,宝贝儿,以后有事叫我,别自己去了。” 护工来告诉我,医生说了,有事叫她,在床上解决。 我答应了她们,但我没照她们说的做,潜意识就不允许自己那样做。 小苏和一个圆脸的小护士来换床单被罩,我问用不用我起来。 “不用,翻身就行,翻身的时候捂着点伤口。”王芳华称赞她们动作巧妙,配合默契。 王、韩今天出院,她们到我床前,把洗涤灵、报纸、杂志什么的留给我,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体格不怎么样嘛,外强中干,流那么多血,我们都不敢看,医院收你这样的不合算,浪费资源。以后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,工作别太玩命了。” 我几乎是用口型回答:“我记住了,我记住了。” 她们说出了院一定要联系。 “咱们是患难之交。” 冯丹的声音:“还行,陪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。” 今天的输液完成了,我想坐起来,身体刚抬起一半,就趴在床头柜上了,护士过来扶我。 “给你填麻烦了。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。” 看门大姐进来对我说:“你老公真好。” “那是我弟弟。” “真好,等他来了我让他进来。” “大姐我能吃水果吗?” 大姐出去问了医生,回来同情地看着我:“现在吃都得吐出来,再忍一忍。” 下午弟弟来了,伏在我枕边:“陈星云说我姐本来能游1000米,吃了那破药只能游500了,谁让我姐吃那破药,我跟他急!” “……医生表扬我了,说我坚强。” 我平时身体确实比较弱,但怂到今天这个地步,那“破药”功不可没。又能怪谁呢?是有人出主意,但决定权在我自己,后果也只能是自己承担。 “什么坚强,那是卤莽。”弟弟问我伤口疼不疼。 “不疼,就是有点发酸。” 刘洛英来了,看见弟弟,我只能躺着:“还认识吗?那个时候咱们才十八。” “请假了吗?” 弟弟说:“我还用请假吗?” “刘总也不用请假吧。” “我得请假,我和领导说了,叫了辆车。” “穿着职业装挺精神呢,刘总百忙之中。” “同学还说这个。” “听说你把我这事上校友录了。” “崔顺姬问怎么了?怎么了?” “告诉他们我没事了,我挺好的。” “你好好养着,我明天就回家了,过了春节咱们再聚。” 萧主任来了:“让弟弟扶着走一走,别起得太猛。” “萧主任我能吃个香蕉吗?” “可以。” 萧主任又嘱咐我许多话,我在枕头上一边吃香蕉一边点头。 “做这个手得快,要不血流得都不行了,所以很多医院都做不了这个手术。” 弟弟又去问萧主任,能不能喝酸奶,答曰吃一点起来活动活动。弟弟照顾着我吃了点东西:“来,起来guyou,guyou,慢点。” 傍晚,门口一个娇小的人影,是唐文丽。 “小强,快扶我起来,我介绍一下……她也是我的主治医生,几次复查都是她安排的,选择手术方案,阻止我采取更愚蠢的方法。” 文丽解释为什么昨天她没来:“几个外地人回家了。” “大家都是千忙之中,我不做手术我不也一样吗。” “路上堵得厉害,回去还得堵。瘦了,气色还好。” 冯丹说:“现在好多了,上午坐都坐不起来,她们俩走的时候直向你招手,你也顾不上,前两天还欢蹦乱跳地给人当义工呢。” 我笑道:“下次我得一个你们医院擅长的。” 文丽叹道:“别再得了,这个医院天天都是这个,熟能生巧,K医院一年也就几十个,做手术还就得年轻点的医生,岁数大的手眼都不行了。” 几个同学在K医院,说我也可以在K医院做手术。文丽告诉我:K医院不能做微创,开腹损伤太大,你还是跑一跑,还是微创手术为好。 我叹道:“这次我才理解那句话----听医生的,真是至理明言啊。”所有的医生都说,吃药解决不了问题,我偏偏听了不是医生的人的话,耽误了许多时间,把自己的身体还搞垮了。幸好手术方法的选择,听了医生的。 弟弟:“这人,不撞南墙不回头,撞了南墙都不回头。” 文丽:“她自己做的选择不后悔。” 文丽带来一个花篮。弟弟说:“她不喜欢花,她那屋里没花。” “谁说我不喜欢,我喜欢花,我主页的相册里照了好多花,只是养不活而已。文丽,江华特想见你。” “好啊,到时候聚聚,祝贺你康复。” 9床母女一次次向这边看,我让弟弟把花先放到护士那去。 很晚了,我催弟弟快走,弟弟不肯,问护士,我突突乱跳的颈脉是怎么回事。 “您是不是刚活动啊,手术后身体虚弱。” 护士来打针----催产素,说是为了止血,弟弟问护士打这针会有什么反映。 “肚子疼。” 他又问护士我体温37度7要紧不要紧,护士说:“手术后体温高点是正常的,不到38度5不处理。” “我姐发烧也发不高。”弟弟又问护士:他姐打了那针肚子不疼是怎么回事。护士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。 我又一次告诉他:“哥们,看看我吧,可要珍惜自己的身体啊。” 弟弟似笑非笑地对我晃了晃虚攥的拳头:“没事,到时候,我坚强。” 我说:“一输抗菌素我就恶心。” “你跟她们说不打针针。”我小时候多病,妈妈说我一见医院就哭:“不打针针,不打针针。” 临走弟弟嘱咐我:“听话。”冯丹说:“这象哥哥。” 文丽带来的花篮被扔到污物间,我心疼得差点背过气去,那些盛开的各色蔷薇是我最喜欢的,那是朋友的情谊。半夜我挣扎着起来,把那个花篮抢救回来,对值夜班的护士说:“你们不要,别给我扔了啊。” 护士说:以为你不要了呢。 “我们那有个人花粉过敏我们才搬出来,谁不要了,先在你们这放会,回来我们拿回去。” 为那个花篮,我半宿没睡好觉。 第二天,花篮还是被卫生员扔了。我难过得出了一身冷汗。我知道不能怪护士,护士站就那么大个地方。 那个花粉过敏9床的丈夫,还是每天早晨7点多就来,晚上8点多才走。 看门大姐、医护人员一次又一次把他赶走:家属该走走了,探视时间再来。只留妈妈在这就行了。这有护士呢。这是专科医院,涉及到很多妇科治疗。男同志在这不方便…… 只要没人看着,他就见缝插针地回来。如果是年轻的护士说,他就只是“哼”地一声,甚至一声不吭地端坐不动。 想起那个栽倒在污物间,现在又不知被扔到哪去的花篮,见到那个每天从早到晚十几个小时腻在妇科病房的男性,我过敏。最后终于忍无可忍,把他赶了出去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