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世界充满爱       返回首页 >>

  大学一年级的那个暑假,我们全家回原籍黑龙江,在火车上,我临座是一个高条漂亮、热情开朗军校女学员,和皮肤黑黑的采购员,抱孩子的农村大嫂都能聊到一块去,别人问她多大了,她说:“二十二。”

  后来是我们俩聊得更多些,越说越觉得她不象二十二的,她笑了:“真信了。”原来她只比我大八个月。

  “你为什么要装那么大的,还装得那么象。”

  “我十六岁参军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,也是别人问我什么我就说什么,我妈说,那个人要是坏人怎么办。”----她叫庞琳,是军医学校学护士的,暑假过后要到军队的医院实习,暑假是去辽宁看姥姥的。

  “你们家人想你吗?”“想,我妈妈从来不说,都是我爸爸告诉我,她常常夜里哭醒了,我妹妹说,姐姐不在,家里一点都不热闹。”

  我们坐的是硬座,慢车,车厢里很挤,别人都抢座,坐下就不起来了。庞琳却总是把座位让给别人,我当然跟着,妈妈有时喊道:“你们作好事做到底呀,坐会吧。”

  “你妈妈心疼了,说和那个当兵的在一起,老折腾,也不睡觉,还让座。”

  农村大嫂的孩子经常哭,我很烦,悄悄问她:“你要孩子吗?”

  “要一个。”“男孩、女孩?”“无所谓,得有一个。”

  “孩子多烦呐。”“你还小,长大就懂了,我们那有个女同志,才貌双全,年轻的时候挑啊,连普通话说不好都不行,后来年纪大了,降低条件,只要不带孩子就行,还是没找到,买了台电视,一个人看没意思,送人了,你长大就懂了。”

  “长到你这么大就懂了?”

  她笑了:“那不一定,我是学这个的,我有成人气质,你一看就是小孩。”

  “我怎么才能有成人气质呢?”

  “不要改变你的气质,过几年你走入社会,你自然会变,现在的气质就一去不复返了,现在你想改也改不了,我要告诉我姥姥,在火车上我遇到一个小大学生,很清洁,很可爱。”

  回到北京我就给庞琳写了信,可迟迟不见回信。我写了《相思》

  相隔已不是千山万水,转眼那金秋将来,为什么还不见你的音讯,莫非你将我忘怀,云轻轻我悄悄地思念,风清请我苦苦地等待,快乐的日子也染上惆怅,梦醒时空对那无人的万籁,我的心追寻无情的朋友,我的心再也不能忍耐。

  我终于收到她的来信,说她已经分到医院实习,因为我的信寄到医专去了,是学校的人给她转寄到医院去的,所以回信晚了,“这些日子实在太忙太忙了,刚开始实习,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得从头学,什么零活都得我们干,你勤快点,医生,老护士才愿意教你,有时一天手术做下来,躺在床上好半天,才能觉出腰腿的麻木,收到你的信,收到我的信,我一天的疲劳都忘了。”

  一个阳光灿烂的秋日,我去医院找她,和她来串联的战友一起登望儿峰,一边商量给前线战友送礼物的事。

  一个男生说:“上前线其实不能参加战斗,能在打完仗让你上去慰问就不错了,其实就是压床板。”

  庞琳:“床板也不是好压的。”

  一个圆脸,被称做才子的男生说:“是啊,给他们送礼物,买是要买一些的,战友的情谊就差一些了,主要是大家自己做,今天我们要探讨的一个问题是,你们上面的山峰是望儿峰还是望郎峰。”

  他们的宿舍在半山腰,楼前是一片平整的活动场地,有石制的乒乓球案子,拉着羽毛球网。

  两个男生说在外面歇歇凉,有劳庞琳把团支部书记请出来。那个时候,我们学校的男生要进女生宿舍,得登记,把学生证压在女生楼的门房,晚十点以后还不走,门房要来赶----地方院校尚且如此,军校的男生更不能随便进女生宿舍了。

  她们十四个人一间宿舍,要说空间并不十分宽敞,却显得整洁明亮,一色的白床单,白蚊帐,一切整齐简洁,床头些许小玩意。庞琳问我渴不渴,累不累,搬出一大堆洗好的水果,削了皮让我吃。我笑道:“你老问我累不累,刚才那么一段路,别人都没怎么着,你自己先喘了。”

  她笑着叹了口气:“我本来是要当运动员的,上高一时得了一场肾炎,以后身体就不行了,和你在一起,我就觉得应该照顾你。”

  她的同学都是第一次见到我,但都叫出了我的小名:“庞琳天天念叨你呢。”

  只剩我们两个时,她说她每天学英语,和她心有灵犀的男医生却来说:“别学了,再学把女性的特点都学没了,你要是比现在单纯一点,喜欢你的人会更多。”

  “你工作这么累还坚持学习,你还要考学?”

  “是的,我要考护士大学,我每天学啊学啊,进步很小,我总在想,我适合往哪方面发展,为什么沉默?”平时象一团火一样的她,目光竟然很惆怅。

  “我不理解。”

  “你太顺了,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,出来当兵,考医专,护士这行被人瞧不起。”

  我说:“没有平庸的职业只有平庸的人。”

  “是这样。”

  有人在门框上敲了敲,门帘被忧忧郁郁挑开了,是一个提着行李,苍白憔悴的女青年:“我要出院了。”

  庞琳热情关切地让她坐:“回去好好休息,别急着上班,这种时候最容易作病,多吃点好的补补,以后真得注意了,你看你出这种事,家里人着急,你自己身体受多大损失啊。”

  女青年又是感激,又是羞愧,依依不舍地走了。

  “一个病人,做刮宫手术的,医生直数落她----你还这么年轻,给家里丢人不说,你还得嫁人,将来怎么对人家交代。刮宫是小手术,不用麻药,疼啊,我说,你就捏住我的手吧。这女孩子,她已经受得够多了,不重感情她也不会这样,我就是尽力做点什么,让她的感情在我这里缓冲一下,有的大领导,认为你是小护士就应该伺候我,对他们我不客气,打针使劲扎进去,他喊疼,我说,谁让你脂肪这么厚,瘦点就好打了。”

  说道那个男医生,她脸色阴沉下来:“有一次他要用自行车,钥匙正好在我手里,我这人心好,爬山回宿舍取钥匙给他送去,又赶回去上班,跑得浑身是汗,心里特别空虚,特别委屈,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。有人说你知道别人爱你,你也爱他,这层窗户纸为什么不捅破呢?”

  在她生日的时候,我送了她一盘磁带,百名歌手演唱的〈让世界充满爱〉,她说,这是永恒的纪念。

  她告诉我,想来想去,和那个男医生不可能,人生目标相差太远。

  后来,我们失去联系。

  那个时候,也经常有男生告诉我,女人不应该学习太多,不应该有事业心,不应该有头脑,因为男人不喜欢。我虽然没按他们的话改变自己,可是在很多年,也怀疑过:这样对吗?

  当和同龄人一起步入中年,当男人们对我痛说家史时,说的往往是:他们的妻子不爱学习,不爱思考,没有事业心,和她们没有共同语言。

  那盘〈让世界充满爱〉现在还在吗?